高而颐:原浙江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
高原:浙江外国语学院艺术学院副教授
摘要:胡月亭是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胡氏根艺”代表性传承人。欣赏他的根艺作品则更是一次享受工艺之美的体验,本文从胡月亭根艺的美学特征和审美价值入手深度剖析他的根艺“奇在自然之美、巧在技艺之美、妙在气韵之美、雅在和谐之美”的四个特性,展现他的根艺的艺术特色和审美价值。
关键词:胡月亭 美学特征 审美价值

▲ 凤求凰
胡月亭是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胡氏根艺”的代表性传承人。他自少年起即跟随其父——海派根艺的一代宗师胡仁甫学习根艺,与根为伴,倾心于手,融情于艺,竟达到了痴迷的程度,自号“海上根囚”。数十年来,他创作甚丰,早在1989年第二届中国根艺优秀作品展上就获得了“刘开渠根艺奖”。刘开渠先生十分赏识他的才艺,还亲笔书写了“艺海掇英”四个大字勉励他。其后他又陆续在全国性的展出赛事中斩金夺银,赢得了国内根艺界同行的推崇和根艺收藏家们的关注,被推举为中国工艺美术协会根雕专业委员会的常务副会长、上海市工艺美术学会根雕委员会艺术顾问。还受聘担任了海南省根雕文化艺术协会的艺术顾问和浙江省衢州醉根集团的艺术总顾问,可谓是中国根艺界的领军人物之一。
我与胡月亭相识已有十多年了,虽见面的机会不算多,但每年总还能在开化根博园里一起工作或聚谈几次。因为他是根博园主徐谷青大师的同门大师兄,故根艺界同行们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大师兄”。我亦随众称“大师兄”,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有时竟忘记了他的真名大姓。细想起来,“大师兄”既是行业内众人对他的尊称,其实也是对他的人品和艺品的充分肯定。我熟识的胡月亭清瘦俊朗的身形里透出仙风道骨的气质,朴讷寡言的个性中显出坚毅敏锐的智慧。他虽受到众人的敬重,却始终保持着谦逊低调的姿态,颇具君子的修养和德行。欣赏他的根艺作品则更是一次享受工艺之美的体验,它可以帮助我们贴近对事物本质的理解,帮助我们解读中国传统工艺美学的密码,帮助我们提升自己的审美能力。借此机会,我试图从胡月亭根艺作品的视觉印象和文化特征入手,来寻找根艺创作普遍存在的美学追求,从而发现根艺所特有的审美价值。

▲ 慈航普度
一、奇在自然之美
根艺的第一个特征是“奇”。奇在千姿百态,奇在独一无二,奇在趣味无穷,奇在“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因“奇”充分展现了根艺的自然之美。走进胡月亭的根艺工作室,很快会被那些琳琅满目的根艺作品所吸引,顾不得细看这些作品的名称和内容,首先令人惊叹的是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也没有看到过,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奇趣横生的天然树根。它们姿态各异,无一重复;盘根错节,弯曲伸展;材质坚韧,木纹清晰;色泽鲜明,色阶多变;肌理丰富,苍劲古朴;象形生动,似是而非……真是美不胜收。这些天然的树根经胡月亭稍加雕琢和艺术加工后,均成为一件件寓意深刻,内涵丰富,精气神十足的工艺美术精品。他的作品《天虬瓶》选用了黄金樟的一段根瘤为材,制作了一只仿古器皿,整体造型雄浑饱满、端庄大气。上半部以树杆为瓶颈和瓶口,剔除了树皮和疤痕,打磨得光洁可鉴,坚挺升腾。下半部以一个完整的根瘤为瓶身,保留了天然的斑驳肌理和深陷的裂纹曲线,恰似数条小龙缠绕在一起上下翻飞。自然天成的黑与白、疏与密、起伏与光滑的对比产生了极佳的艺术效果和美感。另一件作品《花开富贵》则选用了千年不朽的胡杨树根为材,制作了一件花团锦簇、枝繁叶茂的牡丹花盆景,倒置的主干茁壮有力,自由伸展的根叉舞动身姿,扇形展开,大大小小的根节、根瘤、根疤和孔洞或聚或散、错落有致,加上天然色彩的变幻穿插其间,恰似一朵朵盛开的牡丹,显得格外地生气勃勃、富丽华贵。这些在自然界并不引人注目的,被遗弃的各种废根,同样具有奇特的自然美的形态,蕴藏着生命的内在活力。根艺家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具有一双善于寻奇觅美的慧眼,崇尚自然之美,发现自然之美,能使其变废为宝,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人们喜爱的、有文化的实用品和艺术品。
中国根艺有着悠久的历史,它与木雕、竹刻、竹编等工艺品一样,伴随着人类的生存、生活而逐渐地发展变化。现存最早的根艺作品,到目前为止要数战国时代的“辟邪”和“角形器”了。这两件从湖北楚墓中分别出土的文物距今已有2300多年,说明我国古代工匠早已懂得利用天然根茎的自然形态,依形度势,通过雕琢打磨即可成为非常珍贵的艺术品。同时也说明了中国根艺早已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样式和一门独立的工艺美术品种。根的艺术由于使用了不同于其他造型艺术的材料和创作方法,产生了有别于其他造型艺术的文化特征和审美价值。即使是相当接近的“根艺”和“木雕”,它们同样都是在木质材料上用刀来造型,但它们的创作原则和审美取向还是大相径庭的。木雕采用木头的原料,艺术家按照预想的图稿,一刀一刀地雕刻造型,完全改变了木材原来的形态。根艺则受到根形的制约,必须在尊重自然形态美的前提下,施展艺术家的想象力和创造力,用取长补短的办法进行有选择的雕琢,即被称为“三分人工,七分天成”“三雕七磨”的创作原则。很显然“根艺”较之“木雕”更注重自然形态之美。
中国传统的工艺美学思想历来主张人类的造物行为应当“道法自然”“顺其自然”“妙造自然”,极力推崇返璞归真之美。人类有感于自然的神秘力量,渴望着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天道的沟通,是亘古不变的追求。我国古代先秦时期道家学派的创始人老子早就提出“辅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即事事顺乎自然,不要人为地过度去干预它。这就是所谓的“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值得注意的是,老子所说的无为,并非说无所作为,而是指明了应当辅助自然,顺于自然,而不能违背自然,逆“道”行事。老子“天人合一”的思想,对后人的心理和行为模式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构成了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一部分。胡月亭在根艺创作中践行了道法自然、无为守朴的原则,突出了寻奇觅美、返璞归真的文化艺术特征,充分展现了根艺具有自然之美的审美价值。
二、巧在技艺之美
根艺的第二个特征是“巧”。巧在借根立意,巧在依根造形,巧在善用根变,巧在“审曲面势,各随其宜”。因“巧”充分展现了根艺的技艺之美。找到奇美的根材,还只是根艺创作的第一步。如何把废根转变成具有实用功能或欣赏功能的工艺品,如何将自然美转变为艺术美,更是根艺家煞费苦心的事,也是衡量一位根艺家技艺水平高低的重要标准。胡月亭凭借着他数十年悉心从事根艺创作的经验和长年积累的文化素养,凭借着他对各种不同根材特性的把握和巧借天然,因材施艺的能力成功地创作了许多优秀的根艺作品。他的作品《鹤鸣九皋》选用了高山崖柏的一个根茎为材,巧妙地转变为一只在水边高地上引颈高歌、跃跃欲飞的仙鹤。根节部位稍加取舍,成为仙鹤扇动的翅膀、尾羽和双腿,光洁的根茎成为仙鹤修长的身体和细细的头颈,根茎的梢头依自然形精细地雕成正在鸣叫的头和嘴。鹤的动态与崖柏根茎天然优美的曲线变化完全重合,一切似乎都是自然天成,但却明明白白地让你看到了这是一只美丽而高傲的仙鹤。另一件作品《取之有道》选用了黄金樟的一个根瘤为材,制作了一个有关布袋和尚(弥勒佛的化身)的传说故事。饱满圆浑的根瘤自然开裂后,绝大的一部分转变成了和尚背着的那个装满了无穷财富的大口袋,另外较小的一部分根瘤则雕琢了面露憨厚笑容的布袋和尚,他为取之有道而高兴,他为舍得和放下而快乐。浑圆敦厚的整体造型,既是黄金樟根瘤的自然形态,同时也象征着佛家诚信向善的愿望及一团和气的尚和精神。作品中雕与不雕、大与小、疏与密、黑与白、虚与实的艺术对比运用得非常恰当。
中国根艺之巧 ,就在于根艺家善于因材之宜、因用之宜,发现废根的自然之美,并将它转化成艺术之美,与人类的生活结合起来。正如日本著名美学家柳宗悦所言:“如果工艺是贫弱的,生活也将随之空虚,正常的生活必须由正确的工艺来陪衬。生活中采用什么样的器物,并不能说是怎样生活的道白。美不能只局限于欣赏,必须深深地扎根于生活之中,只有把美与生活结合起来的器物才是工艺品。如果工艺的文化不繁荣,整个儿的文化便失去了基础文化,因为文化首先必须是生活文化。”中国古代工艺美学思想历来就有“重己役物”“致用利人”的鲜明主张,强调了以人为本,注重实用,讲求功能的美学标准。据记载,早在南齐时,就出现了竹根制作的“如意”,树根制作的手杖、笔筒、佛柄、抓背、烟斗等日用品,还有宫廷和家庭中使用的根艺家具、根艺陈设。在唐书《李泌传》中记载有“泌常取根樛枝以隐背,名曰‘养和’。后得如龙形者,因以献帝,四方争效之。”说的是唐时邺官李泌采用天然树根,制成龙形抓背献给皇帝的事。其后,历朝历代由于达官贵人的推崇,文人雅士的加入,民众百姓的喜爱,根艺的应用范围越来越广。根艺之美越来越成为民众美的生活的一部分。庭园置景、室内装饰。厅堂家具、文房清供等都配以根艺。根艺所表现的主题和内容也大大拓展,既有人物花卉,也有飞禽走兽;既有神话传说,也有儒释道故事;更有大众喜闻乐见的吉庆祥瑞内容。本世纪初,胡月亭协助他的师弟徐谷青大师共同策划,并由众多根艺家共同参与创作的衢州“根宫佛国”“华夏文化根雕艺术博物馆”、豪华宾馆“醉根山房”,经过了十多年的创作和打磨,成千上万件大大小小的根艺作品,融化在美的生活中,构成了一个充满着自然美和技艺美的根的世界,简直令人惊叹不已。
根艺之巧,还在于根艺家必须有一个灵巧的脑袋和一双灵巧的手,善于借根立意,依根造型,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和独创性,巧用心计,反复推敲,找到合适的主题和内容,创造新的艺术形象。善于大胆而又谨慎地做艺术和技术的处理,对根材有所选择、有所集中、有所概括、有所取舍、有所强调、有所改变,包括充分利用废根自身具有的纹、结、节、疤、瘤、痕、须、皮、色、洞等,使作品的主题思想更趋明朗化、艺术的表现力更趋强化。中国古代工艺美学思想把“审曲面势,各随其宜”作为工艺美学的标准之一,既包含了“致用利人”的功能之“宜”,也包含了在工艺造物过程中善于审视曲直,观察势态,顺势而动,因材施艺之“宜”。胡月亭的根艺创作始终坚持了以人为本,天人合一的原则,突出了化腐朽为神奇,人巧夺天工的文化艺术特征,充分展现了根艺具有技艺之美的审美价值。
三、妙在气韵之美
根艺的第三个特征是“妙”。妙在雕与不雕之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妙在有能与无能之间,妙在“技进乎道,大巧若拙。”因“妙”,充分展现了根艺的意韵之美。根艺显然有别于其他的雕塑艺术,若雕得过多,便会破坏了根的自然之美;若完全不雕,则难以表达设定的思想内容。故根艺的艺术创作贵在七分天成,三分人工。若雕得太真实,便会显得很平庸、俗气;若雕得什么都不像,任人去猜测,则无疑是欺骗人。故根艺的艺术创作贵在形似更要神似。若雕得过于聪明、灵巧,便会留下太多的人工干预痕迹;若雕得非常愚蠢无能,则仍然是一件丑陋的废根。故根艺的艺术创作贵在巧而忘其为巧,创造而忘其为创造。胡月亭善于将自然美和艺术美高度复合起来,创造出许多动人的根艺作品。他的作品《报晓》选用了一段阴沉木的根叉为材,雕琢成一只昂首挺足、精神抖擞的报晓雄鸡。树叉的一侧为昂扬的鸡头,另一侧为高高翘起的尾羽,剔除了被水流长期腐蚀的部分后,阴沉木自然留下的水流痕印成为鸡身抖动的羽毛,乌黑铮亮的色泽更增添了这只报晓雄鸡的威武和霸气。作品除了头部、尾羽和鸡爪精心雕琢外,整体基本上保留了木根的自然形态,动势和形体虽有些夸张,却更显自然生动,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另一件作品《寿星》选用了缅甸桫椤木根创作了一尊人见人爱的老寿星的立像。寿星除头脸部细心雕刻了喜逐颜开的形象外,夸张地突出了寿星老光滑的前额和龙头拐杖的上端,从须发部以下即自然过渡到宽大的衣袖和飘逸的长袍。根形的长势刚巧适合寿星体形和动态的需要,恰如一位弓背、拱手飘然而至的仙翁。根体上满布的大大小小的根瘤与孔洞,恰如花团锦簇的衣袍,又像是随风带来的朵朵祥云。更因繁杂的根瘤、空洞和弯曲缠绕的纹理,告白了桫椤根所历经的漫长岁月和顽强的生命力,与长寿之愿妙合。根艺作品虽然十分强调必须尊重和依靠自然根的原始形态,但也不等于把根原封不动的搬来重现。它必须通过艺术家的创作,注入一定的思想情感,艺术地再现自然形态新的生命,这才是妙造自然。
中国古代思想家早就提出“道”和“器”是哲学的一对基本范畴,十分重视“道”和“器”的关系。《易·系辞上》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即道是指超乎物体和行为的道理、思想和精神,器是指一切自然的或人工的物体和行为的道理、思想和精神。简明地说,道是本质,器是表象;道是思想,器是物质;道是抽象的,器是具象的。尽管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学派会对道和器的关系有不同的理解和不同的偏重,但都认为道与器是两者并存,永不分离,两者相依,互为作用的关系,他们都主张道器并重,重器更要重道。早期的道家思想似乎更有重道抑器的倾向,老子在《道德经》中说:“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意思是说,极其方正却没有棱角和边界,最大的器物浑然天成,最高的声音是听不到声音,最大的现象是没有形象,就像“道”一样虽盛大而把自己隐藏起来默默无闻。老子还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如诎,大巧如拙,大赢如绌,大辩如讷。”意思是说,极其完备就像残缺不全一样,它的作用是不会败坏,极其盈满就像空虚一样,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极其正直就像弯曲一样,极其灵巧就像笨拙一样,极其有余就像不足一样,极其善辩就像迟钝一样。宋代苏辙解释“大巧若拙”时说:“巧而不拙,其巧必劳。使物自然,虽拙而巧。”道家这种无为、无争、无名、无形,知谦、知足、知止、知退,技以载道,技进于道的思想深入人心,构成了中华民族文化传统的一部分,同样也影响了我国工艺美学思想的形成和发展。东晋顾恺之的“以形写神”论、“迁想妙得”论,南齐谢赫的“气韵生动”论,都强调了艺术不应该是自然的简单再现,艺术是通过艺人的思想、学养、天才与技法的艺术表现才能实现。所谓气韵,即为神韵,所指的是作品的精神气质,是技术以上的道,这也成为历来评画论艺的首要标准。胡月亭在根艺创作中坚持了技以载道的原则,掌握了宁拙勿巧的奥妙,突显了以形写神、气韵生动的文化艺术特征,充分展现了根艺具有的气韵之美的审美价值。
四、雅在和谐之美
根艺的第四个特征是“雅”,雅在天人合一,雅在心物并重,雅在表里统一,雅在“文质彬彬,君子风度”。因“雅”充分发展了根艺的和谐之美。根艺因为强调“三分人工,七分天成”“三雕七磨”,故被许多人以为这是一件比较简易的事。殊不知由于受到材料的局限和独特的审美要求,根艺创作所面临的困难还有很多。自然的根虽也很美,但它盘根错节,很难采用。要把被称为“柴株”的废根变成具有实用价值的日用品或具有欣赏价值的工艺品,并非易事。自然的根虽也很美,但它本身既无内容,也无思想。要把枯死的根材变成有思想内容和文化内涵的艺术品,并非易事。自然的根虽也很美,但它形态怪异,非人非兽。要把这些抽象的形态变成符合主题需要的具有新的生命力的艺术形象,并非易事。总之,要化腐朽为神奇,实现天人合一,浑然天成的主观愿望,要想把原始的、粗野的根材变成高雅的、珍奇的日用品或艺术品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胡月亭的根艺作品《观音》选用了一段阴沉木的根为材,顺应着木材生长的走势,塑造了一尊端庄、慈祥的观音菩萨立像。阴沉木是曾经深埋在江河湖泊中达千百年的枯木残根,经长久的水底泥砂的浸泡和水流的冲刷打磨,清除了稀松的表皮和蛀虫细菌,留下了质地坚硬、光洁细腻的精华。木身丝丝缕缕纹理清晰,斑斑点点孔洞圆浑,色泽大多为黑色或黑红色,显得古朴凝重,像铜打铁铸一般。因其质地上佳,且得之不易,故几乎可与紫檀木比美。选用阴沉木塑造佛像更显尊贵典雅,光洁的表面和紧密的木质也便于雕刻佛像的细部。观音的身姿随着根形的变化微微转动,徐徐前行的动态非常生动。不同于寻常见到的观音立像,多为正面站立,昂首挺胸。而是边行走,边回头,俯视众生的形象,让人觉得非常亲切。作品除观音的头部和脸部精细雕刻外,颈部以下基本上借用了阴沉木原有的生长曲线和起伏高低变成随风飘起的衣裙,身后还带起了一片东海的浪花。此观音不再是高高在上,站在云端的神仙,而是行走在东海上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慈善使者。另一件作品《平安樽》选用了一段甜楮树根为材,借用了中国古代酒具和祭器樽的基本形态制作的一件陈设品。甜楮树的皮被剥下来作造宣纸的原料,留下来的根材光洁平滑,微黄的色彩似玉、似象牙,朴素典雅。巧取树根的其中一段为器形,两侧自由伸展的曲线,自然形成底部及口部收窄,中间鼓起的造型,使器具显得端正、高贵。树根上留存的斑疤孔洞以及附着的少许黑色树皮成为樽器上美丽的装饰纹样,自由活泼充满生机。作品几乎很少雕刻,却花了很大的精力细细打磨,尽量突显根材自身的美,疏密对比、黑白对比、凹凸对比、肌理对比均恰到好处。艺术家把一段废弃了的树根,改造为一种有教养的新的审美形态。虽朴实无华,却又有丰富的变化,虽仪态端庄,却又有深刻的内涵。此樽究竟是不是酒具或祭器似乎已无关紧要,与此樽相伴恰如与可信赖的君子相伴,是平安之依托。人世间的万物是一个根本无法分开的整体,人世间的万物是可以互相沟通的,人的各种想法可以改变周围的物体和环境,同样周围的物体和环境也会改变人。这体现了中国人历来就有的以人情看物态,以物态度人情,以世道人心度物态,以物态品世道人心的审美思维。
孔子提出的“文质彬彬”的思想,对中国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是儒家工艺美学思想的内核。在《论语·雍也》中,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质”即事物的内在本质,也可以延伸到思想内容或伦理道德。“文”即外表的纹饰,也可以延伸到外在的形式、技巧或学识修养。所谓“文质彬彬”,即“文”和“质”要配合恰当,协调一致,才能像君子一样具有完美的状态。“质胜文则野”,即君子只有“质”还不行,还需要有“文”的道德修养,否则就是粗野的。延伸到工艺美学上来讲,仅有好的材质和内容还不行,还需要有好的表现形式和技巧相配合,否则便是原始的、粗野的、丑陋的物品。“文胜质则史”,即君子如果只注重外表的漂亮,内在的道德修养却很苍白,就一定会显得十分虚浮,华而不实。延伸到工艺美学上来讲,如果过于追求表现形式和表现技巧,超越或掩盖了本质和内容,同样也是应该否定的。孔子在晚年进一步发挥了“文质彬彬”的思想,提出了“中庸之道”的哲学思想。所谓“中不偏,庸不易”,是指做人处事要不偏不倚,不走极端,取中和的态度,唯此才能长久和永恒。即任何事物矛盾的双方相互依存所表现出来的“恰到好处”,就是保持同一体的和谐与统一。延伸到工艺美学上,在造物过程中应当重视自然与人工、器与道、物与心、文与质、形式与内容等对应的关系并重,使它们相互依存的状态保持和谐、平衡和统一,这才是工艺美学思想的内核。“和为贵”,和谐才是美的最高境界,和谐才是中国人的大智慧。胡月亭善于把握这些在根艺创作中复杂多变的对应关系间的平衡和统一,保持了根艺文质彬彬、古朴风雅的文化艺术特征,充分展现了根艺具有的和谐之美的审美价值。
潘天寿先生在《听天阁画谈随笔》中说:“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山川草木,是自然之文也。人有性灵智慧,孕育品德文化,是人为之文也。原太朴混沌,浑茫无象,三才未具,无自然之文,亦无人为之文也。然无为有之本,有为无之成,有其本,辄有其成,此天道人事之大致也。”根艺正是这样一门与自然之文和人为之文结合得特别紧密,可以充分体现“无为有之本,有为无之成”特征的造物艺术。胡月亭深信“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的理念,既有熟练的技艺,更有理性的思考,在根艺的传承创新和发展上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他的作品奇在自然之美,巧在技艺之美,妙在意韵之美,雅在和谐之美,为我们提供了极佳的美的享受。祝愿他有更多更好的作品问世!
高而颐
高原
2020年春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