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根雕溯源（上）

浙江根雕是既古老又年轻的一门艺种，是重在发现，贵在天成，化腐朽为神奇的造型艺术。它利用树、竹之根的自然形态作材料，经“巧籍自然”、因材施艺的手法，进行“人天同构”。它可分古朴自然的树根雕、清雅意趣的竹根雕和百木之魂的古沉木雕。从形式上，它既不是根材原状的照搬，也不是物象的图腾。它是在突破局限，发掘材质内在美的基础上去创造艺术美，回归自然美的一门艺术。它以古老的东方传统文化、艺术形式为载体，使之具有独一无二的审美价值。

浙江根雕历史，始于唐宋，兴于明清，近代以来，特别在改革开放以来，浙江根雕在传承、创新、发展之路上，逐渐形成形象自然大气、格调古朴厚重、造型新奇清雅及欣赏与实用完美结合的艺术体系。

当今根雕艺术行业在“ 盛世兴百业”的机遇条件下，全省多个市、县被分别授予“中国根雕之乡”或“中国民间艺术(竹根雕)之乡”称号。

2007年6月5日浙江根雕经浙江省人民政府批准列入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一、浙江根雕的历史变革

(一)历史渊源

浙江素有文化之都，艺术之乡的美称。浙江是地理空间小，人文空间大的文化大省。根雕历史由来已久，并一代又一代地传承发展，显示出它深厚的文化底蕴和旺盛的生命力。

中国根雕历史悠久，远在原始社会，我们的祖先就用自然的木、石、玉、骨及贝壳等作装饰，随后木雕件也相继出现。出于材质的原因，由于当时没有特殊的防霉防蛀的条件，雕件难以留存至今。在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的木雕鱼，距今已有6900多年的历史，从鱼身周围模拟鱼鳞和水珠的大小圆涡处来看，应属一件巧借自然形态而雕就的根雕雏品。同样在浙南的台州地区，先人们每当端午节日，小儿必佩戴用倉树根制作的装饰品，以示美化、去邪，此等饰物已成为原始根雕的遗风。

现存杭州孔庙的晚唐高僧贯休(浙江兰溪人)，他的传世之作《十六罗汉图》为我们展示了当时罗汉的风貌，从罗汉手持的拐杖到座椅都是经艺术加工的树根所特有的自然形态。从中不难看出根雕至少在唐代已作为一种高雅艺术在上层社会中流传。
 

明清时代，随着大众对根雕艺术品欣赏水平的提高，促进了根雕艺术创作更趋成熟。艺人们在用材上、创作题材上及提高技法等方面有了较大扩展和提升，使作品达到了既形象生动又美观实用。

据浙江《光绪兰溪县志·隐逸》记载：吴孺子，字少君，号病鹤，明朝时兰溪人。喜读《杜诗》，好《离骚》《老庄》《尔雅》诸书。耿介傲物，善吟咏，又善画山水，而鸡、鹭、芦、藻等物尤妙。

据余君房《吴山人传略》：吴孺子“性最巧，所规制心情绝…一离奇鼎拾烧余枯柢为之，余为铭：一曲几，万岁藤为之，前膝榻上，无凭而卧。他物不可名举。”

又据姚士麟《吴少君遗事》：吴孺子“有绿萼梅杖，名曰《紫玉》：又有一红斑竹杖，上有鸠头， 形制甚古。好事者购之不得。”吾乡沈纯甫赠之诗云：“食无鱼处宁弹铗，杖鸠时不换钱。”少君见诗日：“沈公知我！”

在《兰溪县志》和《全浙诗话》等文献也都记载了明代人吴孺子的不少根雕作品，其中有用枯树根制作的鼎，用万岁藤制成的曲几，有一条命名为“紫玉”的绿萼梅杖，还有一支头上雕出鸠形的红斑竹杖。除此之外，更有“他物不可名举”，可见多才多艺的吴孺子创作根雕作品题材之广，数量之多，所选材料已涉及树根、竹根、藤条，技艺手法也有自然造型和局部雕刻的。

明末画家陈洪绶( 1598-1652)，号老莲，字章侯，晚号悔迟，浙江诸暨人。早年曾向兰瑛学画，后曾奉诏入宫临摹历代帝王图像，技艺渐精。他秉性孤傲倔强，精诗文、善书法，擅人物、花鸟、山水等画。明亡后，曾在绍兴云门寺为僧，还俗后以卖画为生。在他一生画作中，借用根雕自然古雅之美作为他创作绘画时的素材，更以香炉、几案等根雕实用品为多。我们可从他的《蕉林酌酒图轴》中所描绘的根雕几案及大块面根制桌面中可见一斑。另他所描绘的根雕禅椅造型简单美观，充分体现根雕实用家具的自然属性。由于在他的画中还可见到把根雕作品与人物、树、石、花草等景融为一体，还曾一度影响了古典园林艺术的地位。也无疑为这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一浙江根雕的发展历史提供了有力的证据。
 

明末清初杰出的戏剧理论家、思想家李渔( 1611-1680)浙江兰溪人，李渔自称自己生平有两绝技：“一则辨审音乐，一则置造园亭。”但他对根雕也颇有研究，不但经常自制根雕作品，还在他的传世名著《闲情偶寄·居室部》中用冼孙的军调叙述了他把两株朽木化为神奇的梅窗的全过程：

予又尝取枯木数茎，置作天然之牖，名曰“梅窗”。生平制作之佳，当以此为第一。己酉之夏，骤涨滔天，久而不涸，斋头俺死榴、橙各一株，伐而为薪，因其坚也，刀斧难入，卧于阶除者累日。予见其枝柯盘曲，有似古梅，而老干又具盘错之势，似可取而为器者，因筹所以用之。是时栖云谷中幽而不明，正思辟牖，乃幡然曰：“道在是矣! ”遂语工师，取老干之近直者，顺其本来，不加斧凿，为窗之上下两旁，是窗之外廓具矣。再取枝柯之一面盘曲、一面稍站者, 分作梅树两株，一从上生而倒垂，一从下生而仰接，其稍平之一面则略施斧斤，去其皮节而向外，以便糊纸：其盘曲之一面，则匪特尽全其天，不稍戕斫，并疏枝细梗而留之。既成之后，剪彩作花，分红梅、绿萼二种，缀于疏枝细梗之上，俨然活梅之初着花者。同人见之，无不叫绝。予之心思，论于此矣。后有所作，当亦不过是矣。

由此可见，李渔能因材施艺，变两株朽木为一堂，成众人交口称赞的根雕佳作。
 

在浙西开化县境内的霞山古村落里，现存民国时期的古民居群达300余栋，至今整个村居仍保留着原汁原味的白墙玄瓦，飞檐翘角。古深巷处不少建筑上仍存有根雕遗风。开化根雕最早出现于民间手头把玩的小件，如根雕手杖、竹根制作的烟管，还有文房所用笔筒、笔挂、镇纸之类。其后又出现了用树根所做的桌、椅等生活实用品。唐武德四年，浙西通往安徽的官道开通，历经宋、元、明，在徽派建筑和家具的影响下，原始的开化根雕从木雕中摄取雕刻技艺，从而得到了快速的发展。

从明清遗存的根雕家具、人物、动物等根雕制品中所表现的神、意、势、韵，也反映出当时开化根雕艺人已掌握“法天贵真，顺天应人”的根雕自然天趣美学要领。但历史上，当时民间艺人处于社会底层，无力得以发展。

位于东海之滨的台州临海为“江南古长城”之地，历史悠久，具有几千年历史遗存的民间工艺美术曾一度兴起。这里群山环抱，当地百姓靠山吃山，期间一些民间艺人利用树根千姿百态的形状，施以雕技，创作成人物或动物或花卉的作品，这些艺人乡间称其为“柴株人”。

浙江西部的丽水缙云县，民间手工艺人陈启斌(缙云县城西乡腰畈村人)业操木雕，技艺精良，现存河阳村的“孝子祠”，古溪村的“赵氏宗祠”等都有他所作的存品。他在清光绪年间因手艺高超，授皇恩钦赐，作为御用艺人到北京为宫廷制作悬雕作品。
 

省级大师陈成科传承祖业，其家族谱系为：陈启斌( 1827-1893年)→陈建欢( 1864-1923年)→陈宝庆( 1890-1937年)→陈养兴( 1929-2010年)→陈成科( 1954-)。

与上述五代相传的还有浙中地区的永康市黄宽宏一家。家住永康石柱镇的高祖黄家以家传的方式传授技艺，至今已是第五代，历史长达175年。从高祖木艺技法相传到如今以根雕创作为主，承一脉相通，成为我省手工艺艺人家传的典型。

浙江中部的浦江县，素有“中国书画之乡”的盛名。民间根雕艺人周光洪( 1868-1941)，字梦泉，一字孟潺，号“柴株人”祖籍东阳，住该县堂头乡堂头村。他技艺超群，当时乡间都尊称他为“洪师”，年轻时精于花厅、祠堂、戏台、庙宇等雕件，后期专事树根、竹根雕，所及题材大都选自神话故事、民间传说、历史人物等。作品朴实，刀法巧妙，粗中有细，以形传神。创作时，每得一根，燃烟久视，审度其自然形态，忽然有得，便欣然奏刀，特别如雕作的八仙过海、南山寿翁、嫦娥奔月、贵妃醉酒及貂蝉拜月等广受民间百姓的钟爱。他还著有《 雕刻曲谱》《 雕刻技法》《牛腿刻谱》等手绘本，可惜经年代相传，如今已失散无着。他20岁时就具盛名，波及上八府(宁波、绍兴、台州、衢州、温州、金华、处州、严州)、下三府(杭州、嘉兴、湖州)拜师学艺者络绎不绝。

周光洪的根雕作品很重视根材的自然天趣，重在刀工与人物脸部神态的刻画上，达到自然与人工的完美结合。如他创作的《寿星》把虬枝老根与寿星喜笑颜开的容态巧妙融合，给人延年益寿的欢乐感。1960年 《人物》杂志曾刊文介绍他的竹木根雕艺术：“刀法纯熟老练， 表情深刻生动。”他的两件作品《牧童骑牛》《寿星》为北京故宫博物馆珍藏。在诸暨市国家级重点文保单位边封祠堂内的木雕作品就是周光洪的代表作。他杰出的艺术成就和影响，《中国美术家人名大辞典》列其美名。“洪师”为人随和，做事认真，带徒百余人，仅在1918年一年中就收徒18人。

周光洪一生完成作品数以千计，大多流落民间，偶尔有人得之，均引以为豪。视为至宝，深藏居室而不轻易示人。
 

建国初期，百业待兴，浙江根雕艺人在游散中生活，行业很不景气。

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各地根据自身条件，因地制宜逐渐形成制作相对侧重的根雕类别。与此同时各地也相继成立民间的根雕协(学)会组织，一批从原工艺美术厂解体改行的艺人也重操旧业，回归到行业中来。在各级政府的关心与政策的扶持下，浙江根雕得以复苏。

80年代初最早由杭州去武义县的知识青年李庆梁利用当地根材资源，制成近百件的自然型根雕作品，回杭州在湖滨路的西泠印.社画室内举办个人根雕展，这是一次最早在杭州出现的根雕展，当时出于新奇，吸引了不少参观者，根雕艺术一时成为街头巷尾的美谈。

1986年由省花卉协会组织，省林业厅厅长范福生带队去意大利参加的一个花展，当时顺便带去了几件根雕作品，展出中深受欢迎，特别是当地华侨，展览一结束就被高价买走。

1987年“浙江省根艺研究会”成立，期间得到知识界人士的关注和支持，相继发表了一批有指导价值的根雕论文，如杨成寅的《根艺散论》，顾方松的《浙江只有“三雕”吗?》，沈登骥、林静翁的《浙派根艺的成因及其艺术特性》等。学会成立初期杭州的范世福还先后四次举办个人根艺展览，扩大了根雕在浙江的影响。

改革开放，适逢盛世，浙江根雕迎来了有史以来的辉煌。20世纪80年代随着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浙江根雕以作坊及个体工作室形式遍布全省各地，随着浙派根雕的影响面扩大，不少精品先后问世。如徐谷青的大型根雕、高公博的黄杨木根雕《济公百态》、郑剑夫的《一百零八将》、刘小平的扁雕《道法自然》、张德和的《人之初》、吴晓红的大型古木根艺等大型系列作品，影响着浙江根坛的地位。浙江根雕在全国性展览平台上及由政府组织出国随团访问现场献艺等方面都捧回不少大奖或获得赞美好评。不少名家作品被国家、省市博物馆、美术馆所收藏，同时被民间收藏家争相收购，为数在以千记。
 

(二)政府扶持下的浙江根雕

近十年的进程，浙江根雕在省、市及各级地方政府的重视与支持下，部分地区已形成地域文化主导产品，如开化“醉根"根雕、杭州根雕、象山竹根雕、嵊州根雕等并成为地域经济的主导文化产业。

(1) 开化县委把开化“醉根”品牌作为当地特色产业并制订把根雕打造成世界文化遗产计划。

(2) 搭建工作平台，各地区组建工艺美术行业协会，把根雕纳入其中，为有效组织与发挥提供保障。

(3) 参加省、市、地区级，各项奖励、职称晋升、技能等级评定、大师评定和人才选拔等工作，提供良好激励动力、完善人才培养机制。

(4) 有目的的举办各种展览、积极为艺人提供展示、交流平台。

(5) 培养专业根雕人才。从正规职业高中到短期举办专题培训，有的市、县还把根雕课纳入到小学、初中劳技课中，专业办校、办班的院校，如嵊州市工艺美术学校、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省旅游职业学院等。注重人才培养，促进根雕事业的发展。

(6)大力宣传推广“浙派根雕” 的同时，重视品牌战略。1997年开化徐谷青申报成功“醉根"根雕商标，杭州刘小平申报“扁雕”商标等，2001年9月经中国林业部授予开化县为《中国根雕艺术之乡》、象山县为《中国民间艺术、(竹根雕)之乡》。
 

(三)各地工艺美术厂的兴衰

浙江根雕在上世纪50年代起各地先后建成的工艺美术厂是计划经济的产物。艺人进工厂劳动，每月领取固定工资，产品由相关部门组织销售。当时制作题材大都以民间故事及佛像为主。

地处浙江东部的嵊州市，建县志至今已有2000多年，文化积淀深厚。魏晋南北朝期间，不少文人雅士慕名剡中绮丽山水，入剡隐居，其中最具代表人物为永和年间史称"雕圣”的艺术大家戴逵，他的雕塑艺术曾影响了嵊州后代人。

嵊州工艺美术厂成立于1980年，产品主业为嵊州竹编及木雕工艺品，当时有职工200余人，由木雕老艺人郑成栋任厂长，当时创作的题材主要以“八仙”“寿星”及历史人物为主。因雕技出众，造型优美，产品销往沪、杭一带，大受消费者喜爱。吴筱阳创作的作品“听琴”还选刊于1982年浙江省工艺美术杂志上，他的另一件人物雕《王羲之》当时受来嵊州参观的画家华三川的青睐，而赠送给他。从此嵊州根雕逐渐名声在外。
 

1984年随着市场经济的确立，嵊州市工艺美术厂转制解体，根雕从业人员大都离厂后改行转业，只有少数艺人仍操作根雕作品作为谋生之道，坚持创作探索。他们到大自然中去寻找合适的材质，施展自己的刀功和智慧，制作出根雕花架及根雕家具等实用工艺品。

2000年“嵊州市根艺美术学会”成立至2005年嵊州艺术村建成，失散的根雕艺人陆续回归入村施展自己的才能，他们以品味和诚信，引来八方商客，更有不少收藏家千里迢迢慕名而来。在市场经济中，走出一条立足艺术、繁荣经济、壮大行业之路。使嵊州根雕贏得了市场。

浦江的工艺美术行业历史悠久，至明清已成地域经济的主力之一，历经传承已形成了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艺术风格：特别是浦江的竹木根雕构图疏密得体，形态准确生动，线条流畅舒展，风格典雅秀丽。

1951年成立浦江工艺美术厂，全厂有职工300多人，以竹编及竹木根雕为主要产品，年创利润400多万。1965年开始为上海市工艺品进出口公司、浙江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做外贸产品，行销东南亚多国。不少产品在全国工艺美术展上荣获大奖，如《群马图》《八仙过海》 等竹木根雕艺术品。

后因计划经济的转型，浦江工艺美术厂于1994年宣布解散，绝大部分工人走出工厂，自谋出路。出于“洪师”技艺的影响，周光洪的艺术传承仍在延续，至今有据可查的已传至第五代。其中一直从事雕艺的还有二十余人，如第二代的于根法、何兴田、郑继南、张能近、董建清、张世通等及第三代的何雪青、沈军良、于江波等和传至今天的第五代艺人。“洪师”的技艺传承文脉成了浙江根雕传承史上闪闪发光的“金名片”。